九月初一，碧落宫。

暮色四合，昆山万壑间松涛阵阵。

按照碧落宫首座云霄子所说，禁地里的青铜门，每到初一、十五便会发生怪事。

林汐瑶穿过后山石阶，来到碧落宫的禁地石殿前，回头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

山风从峰顶灌下来，掠过她碧色劲装的衣角，带着昆山深秋特有的寒意。

她是一个人来的，没有告诉林少白。

毕竟她的弟弟刚刚大婚，她不想让弟弟和她一起冒险。

林汐瑶握紧飞燕剑的剑柄，正要迈步走进石殿禁地。

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云霄子带着三名弟子从山下走来。

三名弟子两男一女，年纪都在二十上下，外袍的袖口扎紧，腰间各佩长剑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敦实，面相憨厚，唤作周平。

中间那个身形瘦高，眉骨凸出，眼神有些飘忽，唤作孙益诚。

走在最后的女弟子面容清秀，抿着嘴唇，唤作楚如芸。

“林姑娘。”云霄子在林汐瑶身侧站定，目光望向石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青铜门，“今夜便是初一，距上一回弟子失踪，正好半个月。”

林汐瑶点了点头，回道：“长老今夜过来是？”

这几天，她查探过青铜门许多次，都没有发现异常。

“今夜过来要查清楚，那些失踪的弟子到底去了哪里。”云霄子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修行之人特有的沉静。

天色渐暗，五人进了石殿。

石殿深处，那扇青铜门静静矗立着。

门高三丈，门上没有錾刻任何纹饰，只有门楣处那一行以刀斧劈凿而成的古篆。

“三更开鬼域，五行锁幽冥。”

字迹苍劲古朴，在长明灯幽暗的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
云霄子命弟子在青铜门前点燃七盏长明灯，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。

灯芯浸透了鲛油，火苗呈青白色，将整座石殿映得如同白昼。

林汐瑶在青铜门左侧三尺处盘膝坐下，将飞燕剑横在膝上。

三名弟子分散站在殿中三个方位，各自手按剑柄，面向青铜门。

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
酉时，戌时，亥时……

昆山的夜越来越深，石殿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。

那寒意不是秋夜应有的清冷，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，带着陈腐气息的阴寒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吐息。

楚如芸最先察觉到了不对。

她缩了缩肩膀，伸手拢紧道袍的领口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师叔，这殿里怎么越来越冷了？”

云霄子没有回答，只是抬起左手，示意她噤声。

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接近子时的时候，青铜门开始发生变化。

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微的震颤，细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林汐瑶的手掌按在地面上，掌心感受到青石地砖传来的那一阵极轻极轻的抖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。

紧接着，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声音。

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而是从门缝中渗出来的。

起初极轻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青铜门扉上轻轻刮擦，沙沙的，若有若无。

楚如芸的脸色已经白了，她的手掌握着剑柄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孙益诚的喉结上下滚动着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，挂在眉毛上。

林汐瑶的手掌握紧了飞燕剑的剑柄，将剑鞘上那层鹿皮绳都掐出了印子。

就在子时到来的那一刻，青铜门的门缝中骤然溢出一股寒气。

那寒气不是寻常霜雪的冰冷，而是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寒，像是从九幽之下翻涌上来的冥河之水。

寒气呈灰白色，贴着地面蔓延开来，所过之处，青石地砖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，在长明灯的青白色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
紧接着，那股灰白色的寒气中，忽然浮现出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息。

那气息无形无质，却重逾千钧。

林汐瑶神魂一凛，像是遭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重击，顿时感觉头昏脑涨。

那股威压不仅仅是沉重，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慑。

孙益诚第一个崩溃了。

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，转身就朝石殿出口跑去。

“孙益诚！”云霄子沉声喝止，但孙益诚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

他撒腿狂奔，脚步慌乱而踉跄，靴底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。

刚跑出几步，那股灰白色寒气中骤然翻涌起来。

一只无形的力量从寒气中伸出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触手，猛地缠住了孙益诚的脚踝。

孙益诚的身体骤然一僵，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
他的双手胡乱挥舞着，想要抓住什么东西，却什么都抓不到。

下一瞬，那股无形的威压猛的暴涨。

孙益诚的身体抽搐了两下，便再不动了。

他的面色苍白如纸，嘴唇褪尽了血色，整个人瘫软在地面上，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。

殿中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
楚如芸捂着嘴，眼中满是惊恐，身体剧烈颤抖着，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周平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，剑鞘与腰带上的铜扣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林汐瑶的瞳孔微微收缩，目光死死盯着青铜门的门缝。

那股灰白色的寒气还在不断涌出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密。

寒气之中，那股无形的威压还在不断增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缓缓苏醒。

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铜门上时，门缝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。

那只手通体漆黑，像是被烧焦的枯木，皮肤皲裂，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，像是尚未燃尽的炭火。

五指细长得不似人形，指甲足有三寸长，弯曲如钩，泛着冷冽的乌光。

那只手从门缝中伸出来，五指张开，扣住了青石地砖的边缘。

石砖与指甲接触的地方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，冒出一缕青烟。

青石表面被指甲划过的地方，留下了五道焦黑的痕迹，像是被烧红的铁钩犁过。

紧接着，第二只手也从门缝中伸了出来。

两只手扣住地面，缓缓向外拖动。

一个诡异的身影从青铜门的门缝中爬了出来。

那东西勉强保持着人形，通体漆黑，皮肤皲裂，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。

林汐瑶心脏狂跳，定睛去看那东西，却发现那个诡异黑影没有脸，整个头部都是漆黑一片。

诡异黑影从青铜门里爬出来，爬行的动作诡异至极，四肢反关节弯曲，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，贴着地面朝昏厥的孙益诚爬去。

它爬到了孙益诚身旁，伸手扣住孙益诚的脚踝，将孙益诚往青铜门里拖。

林汐瑶终于反应过来，拔剑出鞘。

飞燕剑出鞘的瞬间，剑刃与鞘口摩擦，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

她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那诡异黑影冲去。

剑锋划破空气，带着尖锐的破风声，直刺那黑影的头颅。

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，猛地抬起头来。

剑锋刺入那黑影的头颅。

林汐瑶神情一凛，发现剑刃斩入黑影头颅时，手感不对。

这一剑刺入黑影的头颅，像是刺入了一团烟雾。

没有阻力，没有震颤，没有反震。

剑锋从头颅的一侧刺入，从另一侧穿出，剑身上没有沾染任何东西。

那黑影的身体在剑锋贯穿的瞬间骤然溃散，化作一团黑烟，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，便被青铜门吸了回去。

林汐瑶的剑势落空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半步。

她连忙稳住重心，脚掌在地面上拧转，靴底与青石地砖摩擦发出吱的一声。

就在她收剑回防的瞬间，青铜门的门缝中又爬出了新的黑影。

这一次不是一个，是三个。

三道黑影同时从门缝中挤出来，身体扭曲变形，贴着地面朝孙益诚爬去。

它们的动作比第一只更快，更诡异，爬行时四肢与地面摩擦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千万只虫蚁在枯叶上爬过。

“拦住它们！”云霄子沉喝一声，拔剑上前。

他手中古剑出鞘的瞬间，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剑芒。

他一步跨出，脚下踏着罡步，剑锋划出一道弧光，斩向最前方那只黑影。

剑光掠过，黑影的头颅被一剑斩断。

那颗焦黑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，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团黑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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